我们现在学的这些基础,每个星期能学到的东西好像还有很多。可有的时候好像我们学到的东西并不能够立刻在生活中能用得上,可有的时候中医的学到东西,大概可以说是一种零件吧?这些零件、基本功,在一些需要的时候它还是可以排列组合出我们所需要的医术的。

前一阵子,有一个读者是做牙医的,他就留言说,有些人他的槟榔嚼太多了,口腔的肌肉都纤维化了,牙医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要怎么救,只能让他做运动,嘴巴要常常拉开,不然的话就会渐渐渐渐拉不开。问我口腔的肌肉纤维化要怎么医。我觉得这个我恐怕不会,嚼槟榔在古代社会好像不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我看过的古医书没有什么嚼槟榔 肌肉纤维化 ,没听说过,也就不会。

朋友看我不会,也不为难我,就去找外面的高手请教,反正天下高人非常多,我不会就有别人会。然后就问到了有人会医。结果就留言回来说这样这样医。

我看完就觉得,奇怪,可能我觉得自己不会,所以就好像有点没道理,因为他说的那些内容,我们其实前一阵子都写过,只是我也不够聪明或怎么样吧,我没有把这些东西加到一起。

朋友问到的人,他有效的方子就是 麦门冬汤 ,然后加一点 补中益气汤 ,然后加一点桔梗跟芍药。那道理是怎么样呢?就是纤维化基本上已经被归纳于阴虚类对不对?我们说牙龈肉不够的话要嚼麦门冬,或者是肺纤维化要用麦门冬,这一开始都讲了。然后补中益气汤是把药性拖上来,因为你要把这个药性作用在脸部的话,可以用一点升提的药。如果是升提的力量还不够,那加一点桔梗,桔梗可以把药性约束,再推到头部来。

然后那位高手说,因为通常纤维化的肌肉需要滋阴,但这个血不一定进得去,既然血进不去,你就要帮他把血都通进去,所以就加一点芍药,就是这样。其实加芍药的话,我想我们经方是直接用一个方子叫作 当归芍药散 ,那是妇人科用的方子拿来通血的。

我上次写到 苓桂术甘汤 的时候讲到 晕眩 ,晕眩,如果有人的晕眩是比较属于贫血型的,那就要在你的晕眩的药里面再加当归芍药散。比如说苓桂术甘汤加当归芍药散,这样才能够把血通过去,不然的话,血路还是不够通,当归芍药散本身除了通血之外,也有一点很补血的效果。所以当朋友告诉我这个谜底的时候,我会觉得,哎,其实这些基本元素我们也是都晓得,只是这个临床的排列组合没办法想出来。

换句话来讲就是,我们所学到的这些中医的基本的东西,等到有一天你听到有一个人他用一些药把什么事情处理得很好的时候,应会听得出来,其实人家的高明的医术并没有脱离我们的规矩之外,都是在同一个框架里面,做了适当的排列组合就可以运作。所以我在想学中医,就算现阶段没有很高的医术,可我们学到的东西终究来讲也是一种实力。日子久了,在我们慢慢用顺了一个方,然后慢慢又用顺另外一个方,在这个推扩的过程里,那就会有机会随着我们遇到的病人的不同,慢慢排列组合出我们所想要的医术。

当然我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医术能够到多么高,因为我在面对同学的时候——有的同学的身体状况,我也会觉得我不会医,那就是再看看吧,再过一段时间,再过一年或者多久我可能会比较能够想清楚。

我常常不觉得我的医术是有一个什么密集性的飞跃的这种感觉,并没有。我会觉得就是这样每个星期读一点,每个 星期 读一点,然后稍微再打一点基础,再慢慢慢慢地随着时间过去,再回头看,会觉得又有向前进一两歩的感觉。那你说我会不会很想要自己的医术有飞跃性的进步呢?或许有人可以有飞跃性的进步,但我自己好像那种冲力没有很大。觉得先把基本功打好也就好了,其他的医术随着日子,你的经验慢慢多了的时候再长出来就好了。

讲难听一点就是,即使是很会医病的倪海厦先生,他几年前在台湾的医术还不是比我还烂?他是到美国之后被那些病人逼的,把他这些基本功排列组合,然后变成现在的医术。所以就是大家打基本功就好了,有一天你有很多难缠的病人,医术自然就会长出来了,大概是那种感觉。所以虽然没有什么成就感,不过书还是照读着,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而且同学不要渴求太高的医术,怎么讲?因为现在的我有多少斤两大概我也知道,你要我一个星期可以生出更伟大的医术我也生不出来。如果你对自己的现状感到很不满意或者很不安的时候,往往会落入一个陷阱,那个陷阱就是你开始用头脑去思考我该怎么办。

我们中国人在修炼艺道上面是有一个规矩的,就是功力是慢慢累积出来的,而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一旦你的功力,开始想要用头脑去想这些理论,然后去捏造,其实这样的东西就是一个想要用思考力来取代感知力跟表现力的活动。那其实对医术没有什么好处,以长期的技术的成长上面去思考,也不是一个很可取的方式。可惜现代人有些好像太急了,想使用思考力来盖掉这一块是很危险的。

用思考力来处理中医的议题我不能说不对,因为我们的确是有思辨、有辩证这样的过程。但我在面对同学的时候——当然我对同学没有那么熟,所以我对很多同学的医术都是一无所知的,但我有的时候会看看私信或者评论,说是有哪个同学开什么药啊,或者同学帮别人开什么药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感觉得出来,同学的思维逻辑有一些所谓的男人的头脑跟女人的头脑的分别。

男人的头脑是,他会去思考我这个病的病机是什么,然后我开药要怎么样,然后才去实践——有很多很多理论的东西在里面;女人的头脑是,就吃吃看嘛,好不好再说,就是这样。可我往往发现到,有的时候同学开药开得好,都是用女人的头脑开出来的。我这样说同学不要以为我在告诉你们从此学习不要用脑。而是我觉得一个人的功夫的进步其实不是一条路,尤其在医术这种事情上面,不是很适合用头脑去解决这些问题。

不会就是不会,这样就好了。但你硬得要去想的时候,对自己的心灵成长是没有什么营养,没有什么助益的。所以有时候看到一些同学给别的同学出招,我会觉得厉害。所以常常会发现有几位女同学让我觉得好厉害,才学这么一下下。

我觉得男人的头脑是有一种上瘾的行为的,就是一个东西你不把它搞懂,你就放不下来,这就是男人的头脑的可悲。但实际上这个可悲的部分我已经帮你悲完了,那你们就就随便看一看,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大概有个感觉就好。其实我在讲出这个所谓理论的时候,终究而言只是让同学留下一个印象而已。有时候可能会分享一些有点画面的故事,同学听了这个故事以后就会有一点印象。

将来用药的时候我讲难听一点,甚至就是凭这些印象在开药,你也不能期待更多了。就是忽然之间好像潜意识的世界被唤起个什么,反正就这些药,好像感觉是这样。最后其实往往真的开得很好的药都是这样糊里糊涂开出来的,它就是属于感知力跟表现力的范畴,而不属于思考力的范畴。所以有的时候一个病人如果你开始为他苦思的话,干脆药就不要开了,因为那样的成功率不会很高。

苦思可以当作你的一种头脑游戏,但对于医术的进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助力,所以在医术进步这件事情上面来讲的话,就是看看书,读读书,休息休息。我觉得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已经够伟大了,怎么讲呢?又不是职业的医生,每天还在中医圈子鬼混一两个多钟头,这已经很厉害了。

这样断断续续两三年,甚至不幸的话还有三四年要走下来,这其实是一个堪称伟大的学习过程。因为很多时候我们都会对自己失去耐心,就像我有时候觉得这个翻译写这么久好累啊,不然来个《伤寒论》大串讲,一口气讲二十个方、三十个方,然后密集强档把它写完。可我不敢这样做。

至少我对《伤寒论》觉得有太多没有想清楚的事情。你让我每周去专心处理一两个问题,我看还可以找出不错的答案。但如果你一周要我处理那么多问题的话,我就只好鬼扯了,大概是这样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说这个学习的过程是这么的漫长,连我都常常会对自己失去耐心。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自己又是很认同这样的学习方式的。

我在读书的时候想到,从前有个太极拳高手郑曼青先生讲过的一句话,他说,其实练拳,每天都练一下下,你要很短时间内,感觉到自己有什么惊人的功力,那是不可能的。你能够期待的只是,持之以恒地每天在你的功力上,好像今天一张纸,明天又放一张纸,你会发现你放了两年的纸,就有一本小说那么厚了,每一天的进步都是微不足道的。叠了足够张数的时候,你会发现有一本小说可以来砸人,大概是这样的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