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本草经》：细辛，性温、味辛。主咳逆，头痛脑动，百节拘挛，风湿痹痛，死肌。久服明目，利九窍，轻身长年。一名小辛。

细辛久服的话，人还是会虚的，所以 “久服轻身长年”这件事情，不太靠谱。《神农本草经》的上品之药，大概都有这么一个评语，但想长期调补的话还是吃温和一点的比较好，细辛不见得有那么好用。

就是因为《神农本草经》把细辛说的那么好，所以在过去的唐朝和宋朝，中国人很爱用细辛，几乎用到像是家常药一样，这样子的情况下就出现一个事情，就是细辛用药不可过钱的考证。

细辛这味药在现在 ——如果细辛开超过3公克，药房就会退单 ，觉得不可能这么多。药典中药规定的剂量，比如《中药学》第一版、第二版的教材规定细辛的用量是2.5-10克，到了第四版就规定为5克，第五版就规定为只能用3克，到了2000年中国国家药典规定细辛用量只能够用1-3克。而且《本草备要》有写说细辛用药不能超过一钱，超过一钱人就会闷死的说法，真的是这样吗？我们要把这个说法找到它的源头。

宋朝末年唐慎微在重修《证类本草》，引用了南宋有陈承讲的一句话，他说不是华阴的细辛不能当细辛用，就是细辛这种植物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品种的，《证类本草》说细辛有好几种长得不一样的东西，都可以叫做细辛，可以用的细辛是叶子圆圆的细辛，就是华阴的细辛。他说“若杜衡之类”，杜衡是另外一种药，有点类似，中国人称之为土细辛，这些就不要当细辛用。

又说，细辛如果单是用药粉的话，不可以超过半钱匕，古时候一钱匕就是一个铜钱能够抄起来的药量，大概的估算可能有 5、6克那么多，所以半钱匕差不多3克左右。又说宋朝有报告说关中有人用细辛粉末毒人，关中平凉的监狱曾经有办案人员侦破这种案件，所以大家要小心！

这样的一段论述到了《本草纲目》李时珍抄书就开始抄的有点不一样了——我一向觉得李时珍是很会抄书的人，抄书是很少抄错的——但结果他说，单用末不可过一钱。还好他至少说得是“单用末”，最后这个八卦越传就越变形，超出了本来的形状。

等到《本草备要》，就抄成，味厚性烈，不可过用，直接就 “不可过一钱”了，之后的学习者就开始牢牢记住“细辛不可过钱”。可《伤寒论》里面的方，细辛不过现在一钱的话根本没什么药性，药效都没有了。所以后面朱良春先生就说，这里痛那里痛这种细细碎碎的病，用3到6克是可以的，比较大的病要用10到20克也可以；郝万山先生他讲课是也说过，如果小青龙汤只用3克的细辛，那是没效的，小青龙汤至少要10克、15克开始。如果有人心脏虚弱用麻黄附子细辛汤来强心的话，那就10克、30克用才对。

细辛为什么用粉，用一钱就有危险，煎剂就可以用到那么多呢？现在一些研究是说，细辛里面有一个成分叫做黄樟醚，在家煮有细辛的汤剂的时候真的会闻得到，有一点象杀虫剂的味道，或是樟脑丸的味道 。黄樟醚有人说它是一种致癌物，可人吃进去到底会怎么样，其实没有人知道。就是说单用粉末，它里面 那些 成分都没有挥发掉，吞进去会影响心跳跟呼吸中枢，所以这个中毒的问题是存在的。

如果是把细辛放到煎剂里面去煎煮的话，它的风险就没那么高，如果煎了半个钟头，那里面所含的黄樟醚，就已经蒸发到只剩原来的五十分之一了。我们煮汤剂通常也要煮半个钟头的。如果一钱细辛的粉末会有危险的话，煮汤至少可以放 50钱，才会到达危险剂量，现代50钱是五两，折换成《伤寒论》时代，就已经十几两了，《伤寒论》里也没有用那么多，所以《伤寒论》开的细辛的剂量，可以说是相当的安全，所以就不必为这个事情紧张兮兮了。

所以细辛不可过钱的事，不要因为《本草备要》抄错了书，就把细辛当作毒药，细辛要有效不能这么少量。另外细辛的黄樟醚毒素，是细辛根的含量比较多，可是药房有时候是连叶子一起晒干的，叶子里面的黄樟醚含量就更少了，所以连叶子一起煮的话，细辛的药性就变得更稀薄了。

第二个关于细辛要补充说明的地方，就是中国人用细辛治疗牙科的疾病， 在宋朝的本草书就有说，如果牙痛的话，就用细辛来煎浓汤漱口，牙痛就会很快的好。细辛是一种驱寒驱风的药，牙痛不是牙根发炎吗？为什么要用驱寒驱风的药来治疗它呢？这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是可以当作关于中国的医学小专题来讨论。当然我觉得趁着学细辛就岔一下题，把牙痛的方学完算了，因为找遍《伤寒论》我也找不到其他地方可以岔题教牙科的方了。前阵子老是有同学私信我说，什么牙龈肿，牙痛什么的，听得多了就觉得还是把这个先学了好了。

首先要对于牙痛有一个基本的认识，上牙的牙痛属于胃，下牙的牙痛属于大肠，这个说法来自于《黄帝内经》的《灵枢经》。 手阳明大肠经有一个分支是跑到人的下牙底下的，足阳明胃经有从鼻子外面跑到上牙里面。所以中国人在《黄帝内经》的思考框架裡面，就会觉得：如果是上牙有问题的话，大概是胃经经过，下牙有问题是因为大肠经经过。这只是《黄帝内经》的框架，但张仲景的医学并不完全在《黄帝内经》的框架裡面，所以用细辛这个东西，比较是经方派的思考，不是《黄帝内经》的思考。

《灵枢经》有一个篇章，牙齿痛 “不恶清饮”，就是牙痛的时候，却蛮喜欢喝冷饮料、不怕冰水，那就代表牙痛是足阳明胃经的病，可能是胃很热，需要用白虎汤之类的方子清胃热。如果牙痛是怕冷水的牙痛，那代表牙痛是发自于大肠经。当然历代的注家也有帮它解释的说法。

其实牙齿到底是属于骨头、属于肾的，这是基本中的基本。所以牙齿的病，算成是肾也对，只是在《黄帝内经》的范围里面，讲到蛀牙会比较讲到手、足阳明经。讲到肾，比较是牙齿枯槁那种直接关系到牙齿的荣衰。蛀牙不常讲到肾。

《黄帝内经》对于牙齿痛的治法，当然是以针灸为主。手阳明 “有入頄徧齿者，名曰大迎”，这是说手阳明有从颧骨底下钻进来，弥漫在牙齿的有一个穴道叫做大迎，如果下牙痛的话，就要从手臂来扎针。这个地方拿到现在的针灸学来看，已经不太知道它在讲什么东西了。因为现在针灸的穴道，大迎穴是在足阳明胃经上的穴道，不是手阳明大肠经上的。所以《灵枢经》那个时代的大迎到底在哪里，我们也不是那么清楚。

因为经络是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它到底是怎么绕的，不同的书也有不同的讲法，所以足阳明大迎有没有效？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效的，不过我也不太敢下针。

大肠经要在手上找个穴道对于牙痛最有效的，当然有好几个，但一般来讲是「取之臂」就是直接取对面的合谷穴，合谷最好用，口诀也有「面口合谷收」这句话。牙痛顺利的时候有可能补泻一番就不痛很多、甚至完全好的都有。

另外又讲到足太阳膀胱经去了，「足太阳，有入頄徧齿者，名曰角孙」，现在的针灸穴道，角孙属于足少阳胆经的穴，当然也有针灸书说角孙是手太阳 、 手少阳三焦、足少阳胆经三个经脉的交叉口，临床上角孙是治疗腮腺炎、放血治疗比较有效。角孙在耳朵向前面折起来，折起来之后耳尖这个地方对到的那个穴，然后斜着向上刺，是放血治腮腺炎比较常用的用法。

这些东西都是我稍微看一下书，然后跟同学说的，我自己没有什么真实的体验。针灸要学好的话，我最建议先学的就是正统派，照《黄帝内经》、《针灸甲乙经》这样一路下来的针灸家才可以。